《地圖集》分為「理論篇」、「城市篇」、「街道篇」和「符號篇」四部分,總共五十一個獨立篇章。

共同地/commonplace

在閱讀古地圖的時候,常常會發現名字相同的地方以多種不同的形態出現。事實上,這些歸納在同一個名稱之下的地方並不是相同(same)的地方,而是共同(common)的地方。它們雖不是相同的地方,但之間卻有共同之處,這就是共同地(commonplace)的定義。

共同地的例子多不勝數,比如說一個叫做「紅香爐山」的地方。在一八一九年版的《新安縣志》中,有一幅新安縣的圖形地圖,圖中有一名為「紅香爐」的小島,位於九龍汛所在之半島南端以西近處,以及仰船洲與急水門以北。但在一幅繪於一八四零年前來歷不詳的〈中國海岸圖〉中,「紅香爐山」卻位於仰船洲以南,跟九龍的距離是前述圖中的五倍。島之地形狹長,自西北向東南斜躺。另一幅一八六四年版《廣東通志》中的〈新安縣圖〉,則把「紅香爐汛」置於九龍以南海域,形態勻稱,地位居中,不偏不倚。

根據相近的名字和與周圍地標的整體關係,不難發現「紅香爐」、「紅香爐山」和「紅香爐汛」是共同的地方(commonplaces),但我們絕不能因此而輕率地認為它們就是同一個地方(the same place),因為在任何地圖上面,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跟在另一個地圖上的地方屬於相同的地方。每一個地圖也有自己的地方,而每一個地方只屬於自己的地圖,沒有一個地方能超越自身所賴以存在的地圖而跟另一個地方同一。而如果地圖與地圖之間某些地方出現貌似相近的情況,那是由於這些地方是彼此的共同地。一八一九年、一八四零年和一八六四年的「紅香爐」,不可能是相同的「紅香爐」,而只能各自是標明「一八一九年」、「一八四零年」和「一八六四年」的地圖上的「紅香爐」。

這些「紅香爐」其實跟後來(或另一個時空中)叫做「香港」的地方也是共同地。是以「香港」也是一個 commonplace。當然,當每個地方也有自己的共同地,每個地方也就變得平平無奇,只不過是普通的地方(common places)。沒有一個地方能超拔自己,取得永恆和絕對。然而,地方與地方之間以共同的方式反覆申訴自己的存在,重複彼此的共同,並且妄圖把共同性提升到接近純粹的程度,最終可能會因為毫無新意的自我肯定而變成陳言濫調。這就是精密的現代地圖缺乏想像力的原因。

陳言令人忘記地方與地方只是共同地,令人以為它們從來就是固定不變的相同的地方。


卑路乍夢中的蛤蟆/the toad of Belcher’s dream

每一個城市也有它的創生神話。一八四一年一月,在艦長愛德華.卑路乍(Edward Belcher)的帶領下,英艦硫磺號在香港島周圍一帶水域進行勘察。這項測量工程是硫磺號自一八三六年至一八四二年的環球測量航程的最後階段。勘察繪成的〈香港和附近一帶水域圖〉是第一幅以香港島為對象的科學測繪地圖,也是第一幅在英國治下的香港地圖。後世的地圖繪製史學者對此圖的評價甚高,認為它反映了英國皇家海軍測量員一貫的嚴謹態度和準確技術。據記載此圖的測量工作是在一艘木帆船甲板上,利用六分儀、羅盤和測深繩進行的,之後草圖送往倫敦刻製成銅版。圖中繪畫了香港島的海岸線以及詳細記錄了附近水域的水深,至於陸上的資料則較為簡略。「香港」就是這樣在卑路乍的硫磺號上誕生。

初生的維多利亞城政府為紀念這個本地地圖繪製史中的創舉,把島嶼西北部硫磺號曾停泊的海灣命名為卑路乍灣,而島嶼西北角的海峽則命名為硫磺峽。

我們仍然可以從卑路乍的著作《乘坐硫磺號環遊世界航程見聞錄》(Narrative of a Voyage Round the World in HMS Sulphur)中讀到他的見證,但香港地圖繪製研究者史丹利.威爾斯(Stanley Wells)曾經在〈繪圖者的夢魘〉一文中,引述據稱來自卑路乍的手稿的資料,為我們提供了「香港創始圖」的另一面貌。

威爾斯記錄卑路乍說:「在首次登陸的當晚,我們回到硫磺號上,因為在荒蕪的島嶼上簡直無法找到棲身的地方。我差不多整晚也睡不著,一直坐在窗前眺望不遠處的炮艦復仇女神號(Nemesis)的燈光。而在後面,就是那塊完全隱沒在漆黑中的將要獻給女王陛下的土地。就在接近天亮的時候,我目睹了那怪異的景象。當黑暗逐漸褪去,閃映著幽藍冷光的海面上冒出了一個龐然巨物。我慌忙執筆,企圖在繪圖紙上捕捉那怪物的形象,但眼前的一切卻漸漸為牠的陰影所吞噬。不知過了多久,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伏在桌子上,早晨的陽光斜斜刺進我眼裡。我面前展開繪圖紙,紙上凝住了一隻霍然躍起的、身上滿是贅疣的癩蛤蟆。」

據說這段文字後來被刪去,並沒有在《乘坐硫磺號環遊世界航程見聞錄》中出現。威爾斯描述說,卑路乍後來於〈香港和附近一帶水域圖〉中以「地貌暈滃法」繪成的香港島,跟當天早晨停留於紙上的畫像不謀而合。

一八四一年一月二十四日,中英雙方為終止鴉片戰爭而展開的談判還未達成協議,英國遠征軍司令伯麥(Sir J. G. Bremer)便下令先行佔領香港島。一月二十五日,卑路乍船長乘坐硫磺號於小島西北部佔領角登陸。


春園街/Spring Garden Lane

春園街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街道之一。在開埠初年,春園已經成為英國人在島上定居的地方,據說第一任總督的官邸也曾經設在這裡。據葉靈鳳的考證,「春園」的英文 “Spring Garden” 的 “Spring” 字,不應譯作「春天」而應解作「泉水」之意。葉靈鳳引述約翰.魯夫的《香港的故事》中一段文字,來形容一八四一年夏天,自港島黃泥涌一帶向西走的途中可以看見的景致:「在這段路上,在他們測定路線的地方,你會經過一個十分有趣的地點,那裡有一道冷泉從地上湧出。這可愛的地點同其餘的海濱截然不同,這裡綠樹成蔭,幾乎有一種英國風光。有一二人已經看中了它,因為那些密茂的樹叢能夠構成一座最受歡迎的園林。那道泉水,從地上冷冽而且甘芳的湧出,使人恍然這裡的第一個居住者給它所題的名字——泉水花園。」

另外,葉靈鳳又描述了一幅由布魯斯於一八四六年所作的〈泉水花園〉石版畫:「房屋都是有寬敞騎樓的兩層熱帶殖民地式建築,路上有手持陽傘牽了哈叭狗散步的番婦。中間寬闊的路面是預備馳馬和小馬車行走的,可見當時的盛況。」如此理想的居住環境,最先是處於皇后大道東起點的海濱,亦即後來的灣仔區。經過百多年的填海工程,後來的春園街已經距離海岸頗遠。關於春園的興衰始末,至少有兩個不同版本。

諾曼.艾頓(Norman Elton)在《四環九約掌故》(Legends from the Four Wans and Nine Yeuks)中,記述了一名英國商人莊拿頓.柏加(Jonathon Parker)的事蹟。柏加為早年開發春園的移居者之一,有說春園(或泉水花園)一名就是他所起的。他和愛妻卡蜜兒(Camille)在春園過著世外桃源一樣的日子,並且誕下一子。在一八四八年夏天,柏加夫婦於一次沿黃泥涌上山的遠足旅行中,遭本地盜匪襲擊喪生,其親戚把兒子帶回英國撫養,柏加在春園的物業日漸荒廢。五十年後,兒子查理士成為成功商人,重回春園,並且大力整頓,讓春園恢復原貌。查理士娶了一名華人富商之女為妻,並在春園終老。至此春園才再由盛轉衰,並且正式沒落。

掌故家劉濤在《香港街道故事》中卻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描述:「隨著居港英人紛紛遷往山頂區較清涼的居住地點,春園一帶便失去了往昔的幽雅,後來更淪為所謂『大冧巴』(big number)的低級妓女的集中地。這些妓女專門接待外國水兵和水手,常常遭到粗暴的對待。曾經有一綽號復仇者的英國水兵查理士,在強暴一名華人妓女之後將之勒死,為香港警方通緝,期間被發現於海港內溺斃。」

在一九九六年的街道圖中,春園街不過是灣仔舊區眾多狹小橫巷之一,跟旁邊的石水渠街沒有兩樣。春園,或泉水花園,在修好與報復的故事間凋零,或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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