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園〉
我的名字叫寧默心,我不是神,我是巫,記憶之巫。到我這裏來的人,都希望尋找一片失落的記憶方塊。大部分人,我都把他們打發回頭──如果可以,忘卻更好。這個年頭,記憶那麼廉價,誠心來找我的人,其實也不多。
「寧默心,我的心靈一點一點枯萎,如花瓣逐片剝落。我已經無法記起,初吻的感覺。」一男子道。他眼望前方,眼神卻是倒退的,如果眼睛是靈魂之窗,它顯然被嚴密地封鎖於過去。
「你記得與你初吻的女子嗎?」
「我記得她貌美如花,我記得她叫伊林。」
「你記得初吻的情景嗎?」
「我記得是在一個觀星營之中,那天雲霧繚繞,除了最明亮的天狼星外,其餘的星都黯淡無光。其實,那夜最明亮的星,只有眼前一顆。但我已經忘記了年月日。」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其實,你比很多人記得的都要多。」
「我記得望遠鏡的形狀、營舍的樣子、草地的濕潤,但就是無法喚起感覺。」
「具物是可觸的,感覺是虛渺的。」
「我怎樣才能返回原初?」
「噢,昔日的吻男子,原初是生之始,滅之初。擁有,就是消失的開端。初吻的感覺,在你初吻那一刻就開始消失了。」
「寧默心,我已經無法記起,我曾經美麗的面容。」
「妳沒有拍下照片留念嗎?」
「有,但每次看回照片,就更加提醒我,照片中的面孔,是切切實實地屬於過去。到後來,我甚至覺得照片中人,跟我完全不相干了。」
「那好,妳終於洞悉照片的真諦,照片,就是記錄一瞬間的死亡。昨日的妳已死,連隨妳昨天的如花美眷。美麗曾經給妳驕傲,妳也曾經自恃,失落的時候,就加倍得叫人惋惜。得的多,失的多,世事本也公平。」
「那麼說,寧默心,即使你是巫,美麗也不可能留住嗎?」
「有誰能堵塞指縫,不讓細沙流過呢?」
「我最少可以把指頭盡量靠攏。」
「噢,昔日的美女子,小如針孔,穿得過最大的駱駝。有誰可以停止光陰流逝?」
如果可以,我寧默心面上就不會爬滿蚯蚓般的皺紋,如藤蔓滋生,由表皮鑽進眼耳口鼻各個洞穴。我愈發覺得,對於人世間的許多事,我這個女巫也是無能為力的。很多人找我,其實是想找回青春。我其實也可以施行巫術,給求索者虛擬一刻的青春感覺,但虛擬過後,求索者還不是要返回現實?虛幻短暫的失而復得,賠上的是真實長久的得而復失,那其實是雙倍的殘忍。來找我的人,很多都沒經過深思熟慮,只是抵受不住一刻的失落惆悵。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巫術,而是慰藉。我也愈發覺得,自己像一個心靈醫師,多於一個巫師了。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對於這些問題,女巫也是一無所知的。這些問題要問上帝。我並非真的與上帝勢不兩立。只是無法親近光明。
荒地是我的居所。我的居所是一片失落園,城內的一個地下廢墟。在傾垣之前,它曾經是城中一個畸零遊樂場,承載過不少殘缺的歡笑,它何以沉降下來,還是海水淹漲,我不知道。現在這裏還殘留着被荒棄多年的鞦韆架、氹氹轉、搖搖板、滑梯、旋轉木馬。鞦韆架的鐵鍊蝕滿鐵鏽,蝕得那麼深,有誰碰過,鏽味終身不除。氹氹轉在颳大風的日子還會自動轉動,轉動時發起嘎嘎的機械聲,像哭泣。搖搖板裂紋綻開,真的是搖搖欲墜,有黑貓在上面棲息,搖呀搖搖呀搖終歸搖到奈何橋。旋轉木馬有的沒了頭,有的沒了腳,經過歲月淘洗,也許已經成精。滑梯面不再滑溜,粗糙得如磨砂,我時常在上面睡午覺,與毒蛇共眠。
世間的紛擾與我無干。地下世界大部分時間照不進太陽。除了每天的日落時分,夕陽晚照,陽光稀稀薄薄的從西邊岩洞照射進來,打落在洞穴內一面由天然水晶結成的帷幕,透過火籬笆點燃的火燄,外間世界可以顯映其上。我以為自己可以漠不關心,原來不,偶爾我也會看看水晶帷幕。洞穴內陽光稀少,溫度奇低,鐘乳石一柱一柱的生長。多年來我不斷遊徙遷居,企圖把自己從濁世的括弧中圈出來。但城內不斷開發,已經很難找到一處不經勘察的荒地。為求隔絕於世,無人知悉我的存在,我給這片失落園施行詛咒,但願它永不復生,土枯石裂,正常人不得而居,直到永永遠遠。為求安寧,我唯有詛咒。
但我的行蹤畢竟還是洩露了。在這個連地底最深藏的油田、史前最隱匿的骸骨都可以被發掘出來的年代,已經沒有絕對秘密這回事。我很快成為城中傳說,幸好更多人把我當成瘋婦,只有很少人願意相信。相信一個瘋婦的人,本身必然也有幾分瘋狂。偶爾有失落的靈魂到訪,然而失落園只收留瘋子,正常人與我無親。
每一個來找我的人我都記得,因為我是記憶之巫。我可以掌管別人的回憶與失落,唯獨自己,記憶隨年月不斷如岩層般堆疊,積累遞增,遞增累積,到最後因為過於滿溢,反倒打回原形成了稀疏的空白。來找我的人千奇百怪,有人尋找失落的愛情,有人尋找失落的美麗,有人尋找失落的面孔,有人尋找失落的童真,有人尋找失落的靈感,也有些是比較唯物的,譬如尋找失落的一枝筆、一件玩具、一件信物。很多人來過便走了,在濁世中尋找濁世的替代方案,譬如以金錢買青春,買愛情,買童真。如果金錢能買回失落的東西,即使是偽仿的,我也樂於見到。但這也是我的堅持之一,可以尋找替代方案的,就讓他們歸到濁世裏去吧。有的人走了又會回頭,但真正鍥而不捨的,畢竟少之又少。
來找我的多是上了年紀的,心靈蒙上了或厚或薄的歲月灰塵。這天卻來了一個男孩。男孩開聲,有一把介乎稚嫩與粗獷之間的曖昧聲線。
「寧默心,不過是一下子的事,我就失落了一把清純童聲。我開口無法發出清脆的童音,只感到非常的混濁。」
「不錯,孩子,有些失落是突如其來,毫無先兆的。這也好,不用承受失落的漫長煎熬,如大樹的枯萎、石頭的風化。」
「但我真的想保留以往的聲音。」
「沒有一個男孩是不會長大的。你慢慢便會習慣自己變粗的聲線,一如你也會習慣自己變粗的身體。」
「真的非如此不可嗎?」
「不,但代價很大,你必須把自己閹割,並且不可推遲,每過一天,你的聲線就變粗一分。你的喉頭將長出結來,如核桃卡在頸上,永不剝落。」
孩子垂下頭來。
「那樣吧,你唱一首歌謠給我聽。他日你儘管聲線低沉,甚至喑啞,我向你保證,直至你耄耋之年,齒落髮疏,你還會記得這歌謠的聲音。」
我不想成為我爸爸
聲音如樹幹般粗獷
肩膊如石塊般堅硬
從來不懂溫柔之美
我不想成為我爸爸
罵人的聲音很響亮
打人的手掌很粗野
從來不懂陰柔之美
「噢,那真是我聽過最美麗的聲音,連千年鐘乳石都會給融化掉。這首歌曲,是誰教曉你的?」
「是媽媽,是媽媽作的。」
對於瘋子、偏執狂者、濁世所不容者,失落園是一所療養院,他們可以留下來,尋求失落的東西。尋找,必可尋見;叩門,必獲應門,這本來就不是甚麼不可思議的巫術。
自言人每天提着燈籠在尋找自己。口裏喊道:「我丟失了自己。我丟失了自己。」
我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他答:名字不能界定我。
我問他:你生於何年何月?
他答:出生日期不能代表我。
我問他:那甚麼才是你?
他答:我想了大半生,仍然不知道。
我問他:那你幹嘛來找我?
他答:因為我想,記憶也許是一把開啟答案的鑰匙。
我說:別傻了,記憶很會欺騙人。
影子人終日在兜圈子,尋找遺失了的影子。口裏喊道:「我忘記了把自己的影子放置在哪裏。」影子人總在黑夜出沒,張開如豹子般銳利的眼睛,在暗黑中挖掘影子。
在自言人和影子人身上,我赫然看到「徒勞」二字。他們尋找的東西是本有的,如果尋找不果,是因為意識脫離了自身。意識的重新歸返,在乎一剎那的頓悟,在那之前,是漫長的深淵。於是,我就把他們留了下來。自言人擔當失落園的花王。他悉心種植曼陀羅草、馬鞭草、迷迭香,最良性也是最劇毒的藥,有時贈來訪者一兩片,含在口中,以毒驅毒。又散播荊棘,用荊棘把垃圾捆成花束。我因此才知道,垃圾原來如此色彩斑斕,與旋轉木馬色彩相互輝映。影子人在黑暗中格外清醒,他就當起了失落園的獸醫,管理地上的獸,貓頭鷹、蝙蝠、蜘蛛、毒蛇、蟾蜍、蜥蜴,都在他的管轄之內。他經常對着蜘蛛網出神沉思,彷彿在裏頭可以看到宇宙乾坤。
失落園中沒有時鐘,沒有滴滴答答的聲音算計生命,時間意識回復到還未被精準的分針秒針切割成碎片之前。也因此時間更像一片悠悠長河,然而從日出日落,潮漲潮退,四季交換,總還可以意識時光之循環。
不是所有人都來求索記憶的。也有的想取消、忘記。對於這個,我只感到無能為力。
「我很想忘記一個人,所有關於這個人的聲音、影像,完完全全在我腦海中刪除。」
「這是不可能的。你找錯地方了。」
「你不是記憶之巫嗎?」
「是,但連我自身也有限制。」
「背負這些記憶,我活不下去。」
「其實你已經說出答案。」
「我不明白。」
「只有到達冥府,才可通向忘川。但你不可以回頭。」
他沒有說但我知道,他想忘記的那個人,是他的亡妻。他被禁錮於亡妻的記憶中,已不知生活為何物。他也曾想過追隨亡妻的腳步,然而又無足夠勇氣尋死。不關乎戀慕塵世,生存意志的消減,不一定增加死亡意志。一個人可以不生不死。他成了一個永遠延擱的未忘人。
通向冥府而可以掉頭的人,只有我。我曾經如斯接近死亡。冥府內全然沒有光,自然也沒有色彩,那裏的花朵都是黑色的,冥王與冥后的宮殿由黑石堆成。我其實並不厭惡死亡。我只是天性妖艷,嗜好野獸色彩,無法接受無色調的世界。這都是在成巫之前的事了。
世間有各種記憶法,甚至發明了各種記憶藥。然而並沒有失憶藥。如果發明得到,我想也大有市場。但世事之詭譎,在於想記取的,偏失落,想忘記的,偏牢牢記得。那個來尋求取消記憶的未忘人,令我想起一個來找過我的女病者,她病歷表上記錄的病症是:創傷性失憶。她很想找回那片創傷性記憶的方塊,總覺得那裏隱藏着她至關重要的故事。不錯,可以做成創傷性失憶,那一定是非常深刻,到最後,深刻至無。
我就安慰她:「放開吧,很多人想忘記也忘不了。」
「但那段創傷經歷,一定與我有深切關係的。」
「一旦想起,你未必承受得來。」
「那我是否必須永遠承受缺失?」
「何必求全呢。缺失庇蔭了妳。」
「我不明白。」
「蝕是光之缺失,然而又可以說,光是蝕之缺席。世事有兩面,端看你怎樣看。」
如果未忘人與女病者可以來個角色交換,也許二人會好過一點。但記憶是絕對私密的事。這也是超出我所能做到的。
其實,真正擾人的,不是記憶,是追憶。記憶像一個匣子,你不去碰觸它,它就原封不動在那兒,只有你刻意追認,才發現當中的虛妄。追憶如撲蝶,撲一隻永遠撲不到的蝴蝶。但也唯有永保與所撲之物的距離,追憶才成其追憶。所以,某程度上,昔日的吻男子、昔日的美女子、童音人、未忘人、女病者,甚至自言人和影子人,都是幸福的。
這些來尋訪失落園的人,都是各不相干的。我多麼願意編織一個彼此牽連的故事。如「昔日的吻男子」一直記掛的初吻女子,也來找過我,他倆原來一直彼此想念。這樣或許我會相信,當月亮高掛天空,一個人在東,一個人在西,同一時刻望着同一月亮,彼此心生思念,即使各不知道,並且遙相分隔。但這樣的動人故事,我寧默心並沒有遇過。然而來找我的人,卻又好像互相重疊。譬如說,我開始懷疑,自言人和影子人可能是同一個人的分身,一個出現於白晝,一個出現於黑夜,因此永遠錯失,不然他們怎麼會在失落園中流連良久,始終不曾相遇。也許要等候白晝與黑夜碰觸的邊緣,兩人碰個正着,才赫然重拾丟失了的東西。
我寧默心其實並不特別喜歡說故事。事實上,這也是我首次學會回憶往事。我說過,記憶在我身上不斷堆疊,沉重至不可回述,幸好所有回述都是極其濃縮的,否則,每次回述,就得耗去事件重演的同量光陰。
如果你問我因由,我會說,消失是回憶的契機。
失落園自身將面臨失落了。巨型電鑽的聲音已經隱隱約約穿透進失落園,表層被鑽碎的石塊灰每天如梅雨般不停灑落。四周的海域不斷填進大石,大石滾進海底的聲音,在失落園轟個不停,由大石沉落的聲音可以探知水之深淺;隨着年月,水深一分一分的減少,到最後必將被夷為平地。夷為平地後,據說這片從海水借來的土地,將興建一座大型虛擬樂園,裏頭有永遠不會衰老的卡通動物。因為不會衰老,因此也無所謂記憶。附近一個島嶼則在興建一個夢幻工場,推土機每天把大量的混凝土傾瀉於失落園中,以科技之發達,離竣工之日已不遠矣。因為是徹底的夢幻,因此也無所謂真實。大石滾動的聲音、電鑽深入地殼的聲音,合力敲響催魂喪鐘,每一下都預告着失落園的行將失落。
各項興建的工程愈演愈烈,失落園的傾頹也愈來愈近了。已經好久沒有人來找我寧默心了。我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隨時給傾倒的山泥活埋。地層爆破一分,透射進來的陽光又多一分,陽光侵蝕黑暗,也侵蝕着女巫的力量。力量消失殆盡之時,女巫如果不死,也許會成為拾荒者、賣藝者、流浪者、妓女、說故事者。
因此,我寧默心也不由自主地開始追憶。時常做夢,夢是記憶的秘密。在成巫之前的記憶開始復歸。這個普通女子,也許曾是某人的初吻情人。也許曾經美麗,傾倒眾生。也許曾經有一個純潔的孩子,給她在安息前唱一首歌謠,溫柔委婉至不可言說。也許曾經迷失自己,戀棧黑夜。害怕光明,然而又貪慕顏色。也許曾經永久失去愛人。也許曾經深受創傷以致失憶。每一個人我都彷彿似曾相識。我一覺醒來,也許不過是一個尋常女子。
工程已經向地下探進,有人發現地下有一片荊棘盤纏、垃圾滿溢的廢墟,疑有生命痕跡。消息公告天下,考古學家旋即進行搜索,發現了還未被考核出年分的遊樂場遺跡,有鞦韆、滑梯、氹氹轉、搖搖板、旋轉木馬等,考古學家把它們一一記述,並翻揭書籍考據它們的遊玩細則。城中發展部提議,不如就在這個地下空間建設主題失落園,展示城中各種可資緬懷的失落東西,並將遊樂場遺跡永久保存,供遊人參觀。有兩條長長的電動滑梯,分別將虛擬樂園和夢幻工場連接至失落園。有懸浮列車從市中心直抵失落園。我寧默心的詛咒終究是徹底靈驗:但願失落園永不復生,土枯石裂,正常人不得而居,直到永永遠遠。
我寧默心的故事也大概到此為止。因為在這個城市裏,我已經無容身之所。所謂人煙不至、寸草不生、不毛之地,已經成了純粹的概念詞語。我無處遁逃,然而又永遠逃逸。存在的時候不覺,消失了又縈繞不散。這本就是寧默心。所以,別問我寧默心現於哪裏。我徹底幻滅,又永遠存在,陽光把我吞噬,然而黑夜始終不曾消失,世間本無完全,我分裂猶如琉璃碎片,散落於所有陰暗的角落,於蛇穴,於蟻洞,於地牢,於荒野,於陰溝,於精神病院,於所有記憶的牢房。每一片灰燼,都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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