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維多利亞公園擠滿了人,我還以為維多利亞來了。但皇后是徹徹底底地走了,走得只剩下一條皇后大道,分東中西三截但沒有南北發白。現在的人也不說維多利亞公園,叫她維園,維園涼亭每週日都有一班擁躉叫維園伯伯。城裡的人喜歡說話精簡,譬如乘搭計程車叫「搭的」、「翻版影音光碟」叫「老翻」、檸檬可樂叫檸樂、檸檬七喜叫檸七(茶餐廳侍應再簡化為 07)……
現在是「檸七」月份,烈日當空,人聲鼎沸。遊人那麼浩浩蕩蕩,藍天白雲黑衣人,那麼黑,再猛烈的陽光也全吸蝕進去。一塊土地可以承受多少重量呢?我很是擔心,城市的土地多年來向海水借貸而來,如果土地崩裂,沉在海底百年孤寂的垃圾地基,恐怕就要傾湧出來了。
我從沒見過一個城市那麼討厭一個數字。足球明星碧咸穿 23 號球衣(現在式)。籃球明星米高佐敦穿 23 號球衣(過去式)。在人堆之中,那麼多人反 23,好像要把 23 剔除於整數表之內。萬人迷今天都冇面俾了。
如果這刻以鳥眼從高空俯視,下面的人群就是有史以來最長最長的一條螞蟻隊了,由維園一直延綿至i城政府合署。每一隻螞蟻的力量都很微弱,但聚集起來可以滾動世界最大的石頭。
螞蟻兵團中有黃蟻白蟻黑蟻火蟻。當中有蟻王蟻后,拿著一個叫大聲公的物體。我只是一隻很普通的螞蟻,一隻年青力壯的螞蟻。因為年青,汗珠特別大顆,熱燙燙的從額角滾下來,爬落胸膛和背脊,再被四周的熱氣蒸發掉。今天天文台發出了酷熱天氣警告。地球好像一個火爐,上帝之手不斷把火爐升溫。
汗水融化脂肪。今天對很多人士來說也是瘦身日。我不需要瘦身,一來我不肥,二來我是男孩子。我的名字叫阿果,剛剛大學畢業,家有一母一妹,家住旋轉木馬道 1 號梅麗大廈。我的姓氏很普通,姓陳,所以我跟城中一個肥導演同名。我不喜歡跟別人一樣,所以我寧願你叫我阿果,或者叫我的花名無花果。
無花果這個名字是我妹阿髮給我的。無花果在聖經中不是好東西,但我沒有信仰,並不介意,而且i城市花波希尼亞也是不結果的(波希尼亞又不是波希米亞)。結不結果的問題對我來說還是太過遙遠,我直覺認為,i城密度已經太高了,如果人多下去天天就會像今天一樣,那就不好玩了。如果地面上每一寸都站滿了人,難道要玩疊羅漢嗎。而且世界也不特別美好,如果我們沒能為未來建構一個美麗新世界,不好把人無端端拋擲到這地球上。如果世界美好,我們今天就不會集體上街了。當然,我們還會上街,又即是說,我們還未放棄。
說起我妹阿髮,她剛才還與我肩並頭行(她的頭只及我的肩),現在已跑到前方,追趕著董伯伯和掃把頭一對出氣公仔。她見到公仔就會去追,好像上了發條不可收拾一樣,所以我也給她起了一個花名,叫她發條髮。兩個月後我妹阿髮就要升讀中五了,踏著我也踏過的路。現在已經接近暑假了,雖然她說過會考壓力很大,但她又說:暑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至於我母秀秀,她說上了年紀,會給猛太陽曬出老人斑,所以她在家中默默支持就好了。她說的默默支持,就是收看電視。我母秀秀閑時的娛樂就是看電視,生活中最刺激的時刻就在每年的電視劇選舉,她今年最愛的角色是戇夫阿旺。我母秀秀其實並不老,雖然額上和眼角皺紋是明顯了一點,可是拿長者咭還要多等好些年頭。我看到很多比我母秀秀更上年紀的公公婆婆,頭髮花白腰板彎曲,他們不也踏步前行,不怕太陽的威力嗎?還有跛腳的,坐輪椅的,小孩騎著大人膊馬的。我舉起新買的數碼相機拍了一些相片,回去要給我母秀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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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今天到來,都有不同原因。有的可能見今天風和日麗,又是假日,就來湊熱鬧集體行街,當參加一場普天同慶的嘉年華會。有的叫高官滾蛋去,平日官字兩個口,今日民眾加起來卻有幾十萬個口,如果齊聲喊起來,聲浪恐怕就要由維多利亞海傳到中南海了。
雙失少年麥快樂不喜歡喊口號,他覺得喊口號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他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跟著隊尾行。人擠人,如蝸牛般蠕動的人鯁在樽頸,麥快樂困在維園的時間,足夠他吸入七十一支二手菸。對於排隊,對於等待,對於蛇餅這東西(蛇餅又不是美味的薯餅),麥快樂早已習慣了。
活在i城的人沒有不排過隊的。會考放榜排隊找工作排隊買樓花排隊換史諾比公仔排隊買孖展排隊到公立醫院求診排隊上頭炷香排隊。排隊,總也證明這個城市愛守秩序,有文明的一面。不過,有時也會出亂子,像公公婆婆拿平安米,結果就鬧得很不平安。
排隊的代價是許多時間白白流失了。麥快樂最近聽了復出歌神唱的「莫等待,光陰不會復來,勿讓青春偷偷消逝去,莫等待……」,心有戚戚,就堅決不再做「日日攤响屋企等米路」的「莫大毛」。不過,沒有人說他是「莫大毛」或者「蛀米蟲」或者「化骨龍」,時代畢竟不同了,更時興的說法是「雙失」。「莫大毛」和「雙失」是不同的,一個是不思進取,一個受客觀環境影響。「莫大毛」可以超齡,但「雙失」一定是青少年。事實上,這年來,很多大型公開招聘會麥快樂都有去排隊,他每次都提早到達,但每次都是排隊尾;每次的答案都是:你回家等等消息。
所謂「雙失」,指的是十五至廿四歲年齡群,失學又失業,雙重打擊,高峰時期,三個青少年,一個失業漢。失業失落失衡失望失心慌慌失失就失到街頭上來了。
麥快樂喜歡飲麥精維他奶。他曾經以為維園是維他奶花園。他最喜歡的一本小說叫《麥田捕手》。前朝 V 城總督麥理浩離開香港那一年,也是他父親去了賣鹹鴨蛋那一年,小小年紀的他已經是「單失」。好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的父親是麥理浩。好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的父親是紅頭髮白面孔的麥當勞。後來長大了,他覺得自己更似麥兜,父親是一去不返的麥丙。
但麥兜還可以去練腳瓜搶包山,他又可以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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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髮覺得今天集體行街街,真是好玩極了。天文台今天發出酷熱天氣警告。空氣瀰漫一股熱氣,混和著人們肚子內的怨氣鬱氣和怒氣。最好給每人派發一個氣球,把氣球吹爆來消消氣。她看到很多高官肖像巨型紙牌,又有持刀人像,刀上奇奇怪怪地寫上「人人頭上一把刀」,那把刀好像家中母親秀秀廚房那把大菜刀,磨刀霍霍,但母親不曾把刀舉在人的頭上。
有一班老師在喊口號:「反對朝令夕改!」阿髮不明白,老師不也在天天改功課嗎?如果老師罷改功課就好了,她就不用天天交功課了。
有一次老師說「沙膠」,阿髮不明白是什麼東西,老師也自打嘴巴,改過來說:「拿你的塗改液出來。」阿髮的作業簿上滿佈白色塗改液的痕跡,老師一趟就跟她開玩笑說:「阿髮阿髮,你長大了可以做一個油漆工人了。」
阿髮經常寫錯字,塗改液一個月換掉兩枝。老師又再開玩笑說:「阿髮阿髮,你可以搞一個塗鴉展了。」有時把錯字改正,有時把正字改錯,老師便說過她:「阿髮,是改正,不是改錯呀。」後來她聽到兩個老師交頭接耳哎哎聲說著「教改」。「哎!真是沒完沒了!」「哎!愈改愈錯!」阿髮因此知道,改錯,不是她的專利。
由小學至中學,阿髮的嘴巴也不斷在改嘴型,一時說母語,一時說英語,一時說普通話。阿髮特別多胡思亂想的念頭,「母語教學」令她想到「母乳教學」,「母乳」是好東西,那麼「母語」也應該是好東西。老師也說「母語」是好東西。然後,幾年後,老師上課忽然改說「英語」,老師解釋:「你們已經脫離了母乳期了。」又說:「我們上車,由中中改乘英中。」阿髮頭都大了,老師一定搞錯了,怎麼學語文好像搭巴士一樣?至於普通話,她覺得一點也不普通,捲得她舌頭都打結了。
阿髮深知考試的痛苦,對於老師也要考試,有的同學拍手掌:「好了,老師跟我們看齊了。」「好了,老師也要刨書了。」「好了,老師也拿紅雞蛋了。」有的同學如阿髮卻說:「老師以往已經身經百試了,現在還要考試,真是累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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