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序:不寫之寫
2014 年底中止「自然史三部曲」最終篇的時候,同時已經有寫另一部書的念頭。所以當時並不是打算「放棄寫作」,而只是「放棄那個一直無法完成的多部曲長篇鉅製」而已。事實上,雖然還陷於嚴重焦慮症之中,但我卻有點急於想確認,自己還可以寫小說。
翌年初動筆,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寫成了《心》,一部完全不同的、轉向自我內在的「私小說」,總算證明了自己沒有失去寫作能力。雖然主題是「心病還需心藥醫」,寫作過程也達到了自我拆解與和解,把自己的「心病」前前後後地照個通透,但焦慮症卻沒有因此而好起來,反而變得更嚴重了。
我懷疑自我解構的工作還未夠徹底,在心底裡還存在著某種放不下的執念。於是,便出現用另一部小說去處理它的需要。我不會說《心》所援引的佛家思想和禪修實踐沒有用,它切實地幫我準備好自己,去進入下一個階段。我隱約明白到,我要做的不是「放棄」或「否定」甚麼,而是一種無礙的心境。用佛家語說是「不二」,而用道家語說,就是「弔詭」。
弔詭看似玄奧,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就是莊子好說的「無用之用」。那段日子重讀了《莊子》,看到列禦寇射術高超,百發百中,昏伯無人卻說他只是「射之射,而非不射之射」。我恍然大悟,自己一直都是「寫之寫」,而非「不寫之寫」。就是因為我不能忘掉寫、放下寫,而一味緊抱寫、執著寫,才會弄出個焦慮症來。
不過,重點不是「完全不寫」,而是「在不寫的狀態下寫」。我不是要騙自己的大腦,讓它以為自己沒有在寫,事實上也沒法這樣做。但如何明明在寫,但又不是在寫呢?弔詭是只能意會,不能言詮的。抱歉我無法解釋更多了。
順著道家,也讀了《陶淵明集》。讀到〈形影神〉三首,我瞬間知道,下一部小說要寫甚麼了。「形」代表肉體本能和欲望,「影」代表世間價值和功績,「神」代表精神自由和超脫境界——這不就是我一直在其間反覆掙扎的三端嗎?那麼,就索性把三者化作三個人物吧——由嚴肅文學作家轉型的中年色情小說家邢天倪,通過文學實踐社會理想的青年行動者余景行,以及對文學一無所知、只懂在臉書上「收兵」的新世代女大學生吳幸晨。
小說在 2016 年初夏動筆,寫到同年初秋,其間我開始服用西藥。開頭擔心頭腦會變鈍,但結果發現對創造力沒有影響,而且身體症狀也漸漸得到控制。我幾乎可以肯定,藥物之所以有效,是因為我同時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的心神,已經條件具足了。這些年的閱讀、思考和精神實踐,全部都起了作用。所謂「心物不二」,也可以理解為修為和藥物的配合。
完成《神》之後,我立即又投入下一本書的準備工作中,在第二年寫出了《愛妻》,主題是「意識」。於是「心」、「神」、「意」便形成了一個系列。把它稱為「精神史三部曲」,是後設角度,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意為之的。想不到放下了一個三部曲,卻換來了另一個三部曲。這也許說明了我的思維中的某種隱藏結構吧!
至於我有沒有做到「不寫之寫」,我卻無法自我說明了。寫作是「有為法」,還是「無為法」,真的是個極深奧的問題。從「有為」到「有謂」,從「無為」到「無謂」,便去到意義的問題。《莊子》裡面有個無為謂,是至高的高人,問他甚麼都不知道,跟白痴也無異。寫作很有意義,寫作沒有意義,兩者如果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同時並存呢?
有人可能會對《神》裡面某些任意妄為、不負責任的構思感到不快,但要破解「有為」、「有謂」、「有用」的約束,所有的荒唐、狂妄、胡鬧和冒犯也是必需的。這是我從莊子學到的事情。但是,落實到陶淵明的「形影神」,有贈、有答、有釋,又是比較貼近人間的路數。畢竟,寫作是一件人間的事,去到底,還是自然地歸於情懷。
董啟章
2026 年 6 月 16 日
第一章
十月初了,天氣還是很熱。
帶著狐狸散步回來,看見信箱插著一份郵件。夾著凸出的部分,抽了出來,也不用打開信箱。彎身往內瞥了瞥,沒有其他信件了。在手中捏了捏,裡面應該是一本書,薄薄的,開度不大。封面上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誰。我的嘴角微微地抽動了一下。咖啡色紙皮信封破了一角,大概是剛才抽出時勾到的。用指尖再撕開一點,露出了一個白底黑線條的「倦」字。我把郵件夾在脇下,呼叫了狐狸一聲,走進電梯裡去。
打開家門,把郵件擱在鞋櫃上,除去運動鞋,脫去汗濕的上衣,搭在椅背。狐狸乖乖地坐在浴室門口等待。我走進浴室,拿了毛巾,以清水弄濕,給牠抹乾淨嘴巴和腳底。完成後回到廳裡,給牠一塊小零食,摸摸牠的下巴,狐狸就自動鑽進圍欄裡趴下來。我拿了汗衫和郵件,再次走向浴室,途中經過書房時,把郵件抛到書桌上去。
踏進浴室內,彎身把短褲連同內褲脫下,赤條條的,站在梳洗枱的大鏡子前面。沒有開燈,從拉門外透進的側光,把身體部位的起伏投影得格外誇張。因為剛運動完畢,皮膚微微泛紅,有一種回復年輕的假象。伸展了一下曬得比較黑的四肢,軀幹卻在相映下更形蒼白。這個夏天幾乎沒怎麼游過泳,便已經過去了。想起年輕的時候,不論甚麼季節都游泳,通體都是古銅色的,除了泳褲那個三角地帶。我做了個自由泳的划撥動作,上臂、肩頭和胸部的肌肉,有點徒勞地僨張了一輪,頓即回復軟乎乎的狀態。
可真是,不只膚色有欠健康,連線條都變模糊了。雖然人還是偏瘦,穿著衣服也不覺,但一去除了掩飾,渾身上下的鬆弛現象,無所遁形。腰側的贅肉,雖未至於像車胎般豐厚,卻很明顯跟胸脇分成兩截。拍了拍像懷孕三月的肚子,簡直可以學古人鼓腹而歌。一位知名日本小說家曾經宣稱:「作家如果長贅肉就完蛋了。」乍聽之下好像沒有甚麼關係,作家又不是運動員,但如今想來,卻沒法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歸入完蛋的一群。
尤其是,連胸部的肌肉也下垂了。以手掌輕托,再往兩側微微轉身,隱然呈女性乳房之像。總算終於明白到,雌雄原是一體,在生命的開始和終結,本來就沒有差別。稚子稚女同樣肌膚細嫩,身段柔軟,連聲音都相似。從青春期開始,啟動了性的作用,男的才漸變剛健粗獷,女的才越發婀娜嬌媚,看似長成了兩個不同物種。可是,到了踏入暮年,當性作用退去之後,兩者竟又殊途同歸,女的愈像男,男的愈像女了。到頭來,都是一個皺皮墮肌、佝僂委靡的模樣。這是我在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不甚美妙的領悟。
垂手佇立的我,對鏡中這副軀體並不厭惡,但卻難免感到沮喪。不知怎的,想起了「每下愈況」這個典故。目光從上半身一直往下檢視,去到大腿之間久已閒置不用的事物,那姿態也真是愈加廢弛了。有時也會刻意把它喚醒一下,以確認機能尚全,但它的反應很明顯只是意思意思,聊勝於無而已。於是就不能不承認,自己已經過了某個分水嶺,或者轉折點了。從這個點回望,過去盡是美好,而前面呢,則盡是下坡路了。就時間而言,則可以說是「每況愈下」了吧。
又輪流提起腿,晃擺了一下有點痠麻的大腿肌。最近,只是帶狐狸出去散步半個多小時,便已經無以為繼,也不用說跟著牠奔跑了。也不知是出了甚麼問題,總之就是全身瀰漫著既像緊繃又像癱軟的不適感,令人終日懨懨的缺乏行動力。也許,是和我一年前開始發的那個病有關的吧。我倒退一步,慢慢蹲下,讓屁股靠穩在廁座的邊緣上,含著胸,塌著肩,彷彿整個人也隨著濁氣下沉。在鏡子上,臉面也陷入了陰影之中。
這時候察覺到隱約的咯咯的聲音,有點像敲在木材質上的,略帶遲疑地,兩三下,一頓,又兩三下地響著。我挺直腰板,緩緩起身,從浴室門探出頭來,側耳細聽。聽不清楚,又踮著腳尖踏到走廊上,仍舊是斷斷續續的,咯咯。出到客廳,見狐狸在圍欄裡站了起來,豎著耳朵,望著門口的方向。見我出現,牠立即吠了幾聲,等著我的示意。
我可以清晰地聽到了,有人在敲門。我察覺自己的赤裸狀態,連忙回到浴室,把脫下來的短褲重新穿上,匆匆地又向大門走去。
從門孔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個長髮女孩,和她穿著白色 T 恤的上半身。
那是神。
我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心裡卻猶豫著要不要去穿回上衫。通過那塊凸透鏡窺看,女孩變形的臉上掛著奇怪的表情。她左右張望了一下,便又低下頭來弄著甚麼。我的手機鈴聲隨即在浴室裡響起。女孩好像聽到甚麼似的抬起頭來,視線彷彿透過孔洞,直刺過來。被那無心的眼神一逼,我也顧不得那麼多,立即扭開了門鎖。
女孩像是找錯門口似的,面露驚訝之色,半晌才懂得把電話掛斷。
邢生,我以為你不在呢!
為甚麼不按門鐘?
門鐘似乎是壞了,沒聲。
是嗎?
我跨出門檻半步,伸手向牆上的鐘鍵按去。可能是因為我的半裸狀態,或者是身上的汗臭,女孩既想後退但又不好意思,而稍微欠了欠身。門鐘的確不響。
進來才說。我讓開了足夠的空間,給女孩進內,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神下身穿的是牛仔短褲,背上掛個軍綠色包包,兩條腿細長而輕盈,整個人就像沒有重量似的,彷彿並不在地上行走。一股像春日的嫩草似的氣息擦過我的鼻尖。我如夢初醒,說:
對不起,今天是星期二嗎?
是呀!對方在微蹲著脫下白色布質運動鞋時說。
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早來。
是阿宥跟我改了時間。他沒有告訴你嗎?
但他還未回來啊。這個人!真沒交代!
我看了看在電視機上方牆上的掛鐘,又說:
我會按時計錢的。現在是五點二十五分——
沒關係呀!我不趕時間,可以等他。
那你隨便坐坐,或者跟狐狸玩一陣。我正打算沖個涼……我剛做完運動。
是嗎?真的不好意思!邢生你不用理我,去做自己的事吧。
已經在圍欄裡站起來的狐狸沒有吠,定睛地望著神,擺著尾巴。背包從神的肩上利落地滑下,掉在沙發上。她隨即走向圍欄,九十度彎下身,撫弄狐狸的頸背。
我扯開了視線,轉身快步離開。到睡房拿了乾淨衣物,閃進浴室,扭開了淋浴間的花灑。復又去盡了衣物,回到之前的狀態。
當水花打在身體上,我才開始意識到一種怪怪的感覺。好像,有些甚麼不得體的地方,或者純粹是不小心,又或者其實是有意為之……也許我應該待女孩離開之後才……假如,期間發生甚麼意料不到的事情,比如說……。
慢著!這是甚麼回事呢?
我是一個色情小說家的自覺,此時才悄悄地在心頭浮現。不,不只在心頭,而是實實在在地在血脈裡湧動,流遍了我的身體。一些古怪的念頭,或者應該說是奇情的影像,在我的意識裡活動起來。而隨著意識的自由活動,我的肉身也不由自主地作出了反應。這就是所謂靈感嗎?這樣的靈感,是純真呢?還是邪惡呢?怎樣說也是不合時宜吧。我試圖叫停它,以「小說構思」的概念去框住那突如其來的騷動,但並沒有作用。於是我便使勁地搔抓蓬滿了泡沫的頭髮,直至頭皮發痛。
真要感謝那氣血虛弱的病軀,那瞬間突襲的刺激很快就過去了。剩下來的只是索然的興味,和依然急促的心跳。
洗完澡,拉開門出來,一副猶有餘悸的樣子。聽見兒子已經放學回來了,在客廳裡嘻嘻哈哈地跟神聊著甚麼。我安下了心,就沒有出去,直接走進書房。
坐在旋轉椅上,拿起那份郵件,卻沒有立即打開。封面上用黑色筆寫上的我的名字和地址。那是影的字跡無疑。略帶稚氣的,甚至是女性化的,無錐無角的,圓圓的方塊字。在「邢天倪」三個字後面,卻加上了「老師」二字,甚為突兀。看那墨色,應該是用滾珠筆寫的,很可能就是當初那一支。我仍舊把郵件原封不動地擱在一邊。
挨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遠山後面,有點疲累的、扁塌的、混濁的紅色夕陽。嗅了嗅搭在肩上的散發著霉味的舊毛巾,卻沒有拿它擦乾頭髮,任由水滴在頸背滑落。高舉雙手交叉在腦後,胸膛起伏著,有點吃力地,一口氣換一口氣。
神和兒子,又在外面爆出了笑聲。連狐狸也興奮地吠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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