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m Wenders 的 Perfect Days 很日本，沒有那種外國人拍日本的味道。除了那濃烈的禪意（這樣說有點自相矛盾），即所謂「活在當下」、「一期一會」之類的生活哲學，他還有意無意間捕捉到日本文化的一些幽微面向。       

喜歡這部電影，首先是因為對主角平山的生活態度很有共鳴。他努力建立和維持的生活秩序，跟我自己有相似的地方。每天規律地按相同的步驟做相同的事，但卻不覺得重複，甚至樂在其中，享受每一刻都是獨特的、稍縱即逝的。沒有兩天完全相同，總是有細微的差別。體會到這差別，就會領悟到每一刻的珍貴。

特別有感的是平山每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在神社前的公園一邊吃三文治作午餐，一邊抬頭欣賞陽光透過樹葉的光影變化，並且用老式「傻瓜機」拍攝下來。每天隨機地拍一張，拍完一卷便拿去沖曬，再挑其中一些滿意的照片收藏。我每天早上到公園散步，也會抬頭看樹，看晨光、看雨、看霧，有時也會拍下來，不過是用手機。那絕對不是為了攝影藝術，也不是為了記錄，而只是想回應那一剎那的感受。老實說，照片拍了不看，甚至丟掉，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最不同的是，我沒有像平山一樣去洗廁所，而是在家寫作。（我做家務雖然疏懶，但洗廁所確實是我的日常職責之一，當然認真程度跟平山差很遠。）但是，說到底，如果專心一致，當作一件人生任務去做，寫作和洗廁所是沒有分別的。就公益來說，說不定洗公廁比寫作還更有貢獻。

Perfect Days 很日本的地方，對我來說有兩個。第一：看著平山這個人既規律化又悠然自得的生活，我立即冒起這樣的想法：如果村上春樹當年沒有紅起來，他大概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平山＝村上這一點聽來好像很奇怪，但其實是有根據的。平山接受過高等教育（電影後半我們才知道他的身世），喜歡聽六、七十年代的英文老歌，又愛讀小說。雖然是個廁所清潔工，生活簡樸，但其實很有品味，也很重視自我形象。最相似的是，對個人生活態度和習慣的重視，到了執迷的程度，以致極度厭惡被打擾。不過，如果村上的作家生涯失敗，他應該不會去洗公廁，而是開一家甚麼小店，繼續聽音樂、讀文學，安安靜靜地度過其餘生吧。

第二：平山令我想起夏目漱石筆下的「少爺」。不是《少爺》這部小說中的主角，而是他其他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家境富裕但卻討厭自己的階級和身分，試圖以「不正常」的生活方式作出「軟對抗」的少爺們。完全可以想像，《從此以後》中的代助如果生在今天，很可能會變成平山，而三千代則變成小酒館的老闆娘。又或者《彼岸過迄》中自稱「高等遊民」的松本舅舅，也是這號不願投身俗世事務，試圖與優渥的背景保持距離，過著精神獨立但卻無所事事的生活的人物。不同的是，在明治時期的少爺們不屑工作維生，還需依賴家族的資助，而到了當代，平山卻選擇了一份跟身分不但完全不相稱，甚至是形成強烈對立的工作。不能不說，此舉是相當激進的。

我最喜歡的一幕，不是那些平山一邊開車一邊聽英文歌，超好 feel 的片段，而是他的年輕拍檔突然辭職，公司來不及調派替補人員，要平山兼任夜班清潔工作。在這裡，一貫溫文安靜的平山發脾氣了。要注意，那不是低下層勞動人民被剝削所引起的憤怒。他發的是少爺脾氣，是自己努力維繫的 Perfect Day 被破壞的不滿情緒。後來他的外甥女來訪，我們發現原來平山是富家少爺，但因為某些原因和家族決裂，自我選擇下降到社會最底層。雖然他非常適應底層的生活，也能靠當清潔工自給自足，甚至締造了完美的個人生活空間，但是，他沒法改變自己的少爺本性，也即是一個不容干擾和侵犯的尊貴自我。

我一直懷疑「舅舅」或「叔叔」這類角色，是一種特別的文化原型。上面提及漱石筆下的家族「異數」是一位舅舅。契訶夫的名劇《凡尼亞舅舅》中，因為心思過於敏感而無法適應時代變遷的主角，也是一位舅舅。（相信很多人是因為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的電影 Drive My Car，而對這位凡尼亞舅舅有所認識吧。）在宮崎駿的近作《蒼鷺與少年》中，那個鄉間大家族的前輩裡，也出了一位學識淵博，但思想古怪的叔叔，而這位叔叔試圖用魔法創造另一個比現實更美好的世界。舅舅/叔叔＝家族異數/另類成員，是一個頗為常見的模式，當中似乎暗含某種對父系權力的批判。姑姑/姨姨＝家族異數其實也很常見，通常不是代表非典型（非父系）的承傳，就是代表血脈的敗壞。前者有西西〈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中當遺體化妝師的姑姑，後者有張愛玲〈第一爐香〉中葛薇龍投靠的交際花姑媽。

平山發脾氣的一幕顯示出，Perfect Day 的平衡其實非常脆弱。稍一出意外，苦苦建立的秩序便會立即崩潰。拍檔辭職還是小事，很快便得到解決，第二天又回復到 Perfect Day 狀態。如果是更大的意外，例如身體健康出現問題（酒館老闆娘前夫便是患上末期癌症），日子就不但會變得 imperfect，甚至會是完全被毀壞的了。「活在當下」的另一面，就是「無常」。

更大的啟示其實是，所謂的 Perfect Day 並不存在於外界或外在條件之中，而是一種主觀的心境。平山抛棄財富和欲望，在平淡的日子中保持平靜的心境，當然也是一種成就，但是，最高境界不是追求外在的 Perfect Day，而是擁有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如如不動的 Perfect Mind。這，恐怕只有高階修行者才能做到了。凡人如我們，能保持少爺的完美主義已經不錯了。